初来慕尼黑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 苏轼 《定风波》

Was du nicht sagst – LOTTE

从八月27号来到慕尼黑,我已经在这个未来要生活两年的城市里呆了五天了。不像是刚去斯图时完全的陌生和独行,这几天都充满了与各种朋友的碰面,从新房东到老相识,从学生狗到打工人。形形色色的人给初到的我心中如同白纸的慕尼黑上色,变得五彩斑斓,改变着我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期望。热切或者是冷眼,期待或者是忧惧,各种情绪快速的在我的心中碰撞,值得坐下来,形诸笔墨,整理下来东西颇多,所以比如博物馆之类的内容我还是留在以后写了。

习惯了国内城市的熙熙攘攘,我在斯图住的一年便有点蹲监狱的感觉。毕竟山上校区七点以后就是一片空城,晚上住在 P 区若是缺什么调料或者食材,就只能够在微信群里乞讨。而且比起到斯图时的形单影只,我还未来慕尼黑就认识了许多人,可以说是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下,让我提前一个月就来到慕尼黑。

游于斯

老黄是和我从中南一起来德国的。去年十月我和老黄一起来德国,我去斯图,他去卡鲁,来的第一天就是他招待我,在卡鲁过的夜。后来我们前后都来慕尼黑工大,我第一天来慕尼黑又是他邀我去逛慕尼黑,细细品来此间的对称性颇有命运的味道,让我完全不愿意打破,所以我就只是将所有箱子放进了新家,便兴冲冲的跑去市中心的 Marienplatz。

慕尼黑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有历史感。虽然二战将德国大部分的城市景观夷为平地,但慕尼黑的市中心看起来却远比70多年的战后历史来的久远,原因先按下不表。出地铁站的第一眼,就被 Marienplatz 上的 Neues Rathaus(新市政大楼)所震慑,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想当然的觉得这个哥特风格的庞然大物是个教堂。

在玛丽恩广场上

也很合理嘛,毕竟谁会想到 1874 年建成的市政大楼居然会是如此浮夸的风格,以及它现在还叫“新”市政大楼。不过这个新也只是相对于旧市政大楼(1392/1394 建成)而已,所以不能怪罪现代德国人建了这么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人办公的哥特式建筑。

知道这是个政府大楼,我脑海就止不住的浮现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比如那些巴伐利亚州穿着西装的公务员在迈入大楼之后,摇身变成身着中世纪衣衫,古板的官僚,然后拿着鹅毛笔奋笔疾书。而那些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其实也不只是浮夸的装饰,而是某种神秘的天线,不断的将工作人员书写好的政令传递下去,润物细无声的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新市政大楼

自从来到德国,我就没在哪处见过如此热闹的街道,身处其中,颇有几分如鱼得水的自在。仔细观察,街道上大多也都是从欧洲其他地方过来的游客,而市中心也有着和其他旅游景点一样的商业风格:街上的店铺要么挂满熟悉的奢侈品店牌,要么向旅客们兜售着这里的异域风情,这种熟悉感让我觉得和国内的旅游并无二致。

前面是玩具博物馆,冲鸭!

坦白说这些东西既不会败坏游兴,也不会增加几分,真正让我沉浸其中的,是整个老城区修缮完好,完整保留的旧欧洲风格,以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看到一两栋引人注目的雄伟建筑。他们现在或者是博物馆,或者是教堂,或者还是政府的办公地点,但对我来说,他们都共同向我展示着之前人们对于审美的追求。很显然近100年物质条件的快速充裕并不会颠覆人类的审美,在我眼里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些对称,庞大和繁复的雕刻带给我审美上的满足。一个下午穿梭期间中,我丝毫不觉得疲惫的四处张望,动用眼睛和想象让我真的行走在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中。

我们第二天专门为了圣彼得教堂折返回来,因为在教堂的塔楼上面是慕尼黑老城区最好的观景点,可以将老城区的景色尽收眼底。第一天的时候我们错过了开放时间,所以第二天就算冒着寒风排了好久的队也要买票上去。这大概算是观光最老套的操作之一了,老套但是必不可少。

不过这次颇有新鲜的地方。在于以往俯瞰一个城市都是登上的某个最高的摩天大厦,所以大多在透明的观光电梯里,让这个城市缓缓的匍匐在你的脚下。这次不同的是你走在教堂塔顶狭小方形楼梯间里,闻着木头楼梯的香味,踏着陡峭的楼梯一圈圈向上。在这个封闭的竖直的塔楼里,隔绝了街上的热闹,你只能看着眼前的阶梯,不知道自己面朝哪里,高处几何。比起坐电梯从平地起,看着城市的边界越来越远这种连续性的感受,进入四面皆壁的塔楼时你便与街上的人声暂时断开了。他们依然在响,只是距离随着越爬越高而不断疏远,喧闹逐渐的变成了某种悦耳的背景音乐,出现在任何一个时代的慕尼黑都没有问题。

像是穿过了一条时空廊道,在踏上塔顶看到成片红顶古朴的欧洲建筑,雄伟的教堂,配合着脚下熙熙攘攘的声音,颇有一种自己真的站在了中世纪欧洲的某座城市里的感觉。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玩刺客信条一样(虽然没玩过),将此身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不论这个时代是先进还是落后,开明或是愚昧,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喜欢,就是那种有机会亲临一个不属于你的时代的感觉。像是我可以站在对面的山头,看燃起熊熊烈火的阿房宫,或者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元军南下,冷眼看着那些重大的事情发生,看着一个时代过去。这我觉得是历史最浪漫的地方了。

有人说从这个塔顶往南可以望到阿尔卑斯山,可惜我们来的时候南边被雨云模糊了地平线,没有机会欣赏。

居于斯

比起沉浸在精神世界的快乐,现实总是要来的更沉重一点。旬月前来慕尼黑看房的时候就有“居长安,大不易”之叹,而这种感觉在我交完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后来的更清晰,不时的会有给父母增加负担的愧疚。

周末的时候去和嘉兴的同学见面。不能算是第一次,因为早在之前在线上玩狼人杀的时候就认识了许多,只是后来疫情转好,线上的聚会便消失了,转为了线下活动。不能怪他们抛弃我,线下活动的氛围明显比线上好的多,想来大家和我一样都不喜欢被关在家里的感觉。除此之外还吃到了想了很久的肥肠(虽然不够辣),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你这肥肠面保熟么?

人真的是社会动物,也许之前会有怀疑,但是在上个学期自闭了半个学期之后,我越发的能认识到这种天性对我情绪的刻画,如果没有这些平常的谈笑,我会渐渐忘掉自己的初衷,生活中一些小小的变化最后累积成心理上沉重的复旦。在这几天见了各种朋友之后,不知不觉我的内心少了些莫名的躁动,可以的平静的重新打开我的日记,从之前零零碎碎的记录中找到我想要深入探索的主题。

也许就是这样朴素的需求,牵引着很多人在外生活多年后回家。我跟老黄坐在伊萨河边时谈到自己在这里生活时,总是逃不过这种异乡人的感觉,我和老黄都不希望长久的居住在中国之外,只是如果能够消除这种和德国人的隔阂,为什么不呢?站起来看着伊萨河川流不息的往北流,我脱口说也许语言更流利一点就好了,老黄也称是。但回去的路上默默的想,也许这种东西却不是单纯的语言流利可以完全避免的。

细细想来能与中国的同学相交,原因绝非是简单的因为我们说同一种语言,因为单纯的同说中文未必能够给你引发共鸣的话题,也就不会有进一步沟通的开始。真正奠定我们能够互相交流的,是我们身为这代中国人的共同经历:九年相似的义务教育塑造的相近的世界观,以及这段义务教育时间所带来的相似的生活经历。这些基石在和台湾同胞聊天的时候就不存在,所以和他们的聊天虽然会有彼此状况的好奇,但内容往往只有好奇与解答而已,浅尝辄止。

之前看过文章,认为古代文人割袍断袖的人数超过比例:皇帝往往都有男宠,文人也好男风。究其原因,是因为古人女子不接受教育,所以就算是结了婚,也大多不与这些士大夫们有能够共享的精神世界。士大夫作为古代中国少数能够摆脱“吃不到饭”问题的阶级,自然会去追求除了生理满足之外的精神满足,这部分需求便促成了历朝中“喜好男风尤盛”。

我想同样的原因,促成了现在中国留学生更喜欢和中国人交朋友的现状。除非是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否则中国同学总是共享着更多的共同话题和世界观,这点不是单纯的语言水平能够弥补的。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拥有足够多的中国朋友,是不是就可以不管这个社会的主流,在德国舒心的生活自己的小圈子里呢?在周六的时候和玩Dota的同好面基,也遇到了打算留在这里的姐姐,姐姐很喜欢这个城市,也有很多的朋友,打算以后一直呆在这里了。我说我会在这里有异乡人的感觉,姐姐回答道:”我不需要对这里有归属感,这里只是我生活的地方,我有自己的朋友不就好了么?“。这个回答我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却还是有不同的感觉,想到苏轼的一首定风波,也就是文章开始的时候所引的《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这首词其实是有序的,介绍了背景故事:

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词云。

我很喜欢这首词,但很长时间都没有读到这个序,所以常常会想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到底是“此心安处,只有吾乡”还是“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窃以为后者的气度更加心折,只是没有背景不能确定。这次想到之后去查到这个序,更多了几分喜欢,也消去了许多之前对于”海外华人“这个群体的不理解。身为中国人,并不阻止你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生活,这也是我们本就有的气度,又何必评价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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